媒體教育與業界的另類接軌

我在新紀元學院媒體研究系任教已近四年。期間,不少業界朋友曾半諷刺的問:“你們不是有教傳播批判理論、新聞倫理和媒體監察嗎?為何貴系畢業生到了報館可以那麼快‘適應’報社文化呢?到底你們是怎麼教的?”。這樣的評論,是對新聞品質有所期待而發出的疑問。
這幾年,自己也寫過不少文章評論新聞品質,包括批評記者文字功力不足、標題不符内文重點、課題觀察失焦、政治學常識不足等。有些業界朋友就此直接嘲笑説:“與其經常批評報紙新聞品質低落,不如教學生寫好新聞”。
這些評論認爲,新聞品質低落跟媒體教育有關,至少對那些大衆傳播相關科系的畢業生來説是如此。它們並無惡意,只是期待媒體教育可提升新聞專業,卻每每讓我尷尬。就此,我想在新院媒體研究學會舉辦第四屆世界新聞自由日營之際,提出我對媒體教育與業界接軌的一些看法。
談接軌問題前,我們先了解我國媒體教育的一些狀況。過去,私院開放前,國立大學的大衆傳播系只為STPM優秀生開放,學生進入該系前或對媒體工作理解不足,但其錄取資格本身卻是一項吸引人的榮耀。90年末,付費電視及其他免付費電視相繼成立,日益豐富的本地製作節目,為當下學生提供具體想象。同期私專的開放,又進一步讓傳播科系大眾化,不再限於高材生。我碰到不少傳播系生(不單是我院系生),均為當主播或明星而選傳播科系,對新聞和文字幾無興趣。
除了學生的期待與素質,媒體教育也面臨師資問題。就媒體工作性質而言,它充滿活力和動態。新進、有專業和理想堅持的年輕媒體工作者,通常想要在製作前綫累積經驗,磨練專業技術。相反,媒體教育是較爲靜態的工作,沒有新聞前綫那麼精彩多變。青年工作者如要分享專業經驗,頂多會在某些院校兼兼課,不會放棄前綫工作去任專職。至於經驗豐富的業界老將,其薪資往往高於教育界市價許多,教育界的薪資,對業界老將幾乎毫無吸引力。
公私院校的教育定位和競爭壓力,也會影響其教學。在激烈的學生來源競爭下,像新紀元這種私院首當其衝的壓力是:如何堅持新聞專業的理想而不影響招收年輕學子的魅力。
從學生素質、師資來源和市場壓力三方面來看,或可説明傳播教育素質確在下降,導致畢業生能力不足,進入業界時表現不佳。然這種大環境結構問題,短期恐難有突破。因此,單方面寄望媒體教育改變媒體水平、提升新聞專業的想法恐怕過於天真。
然,這是否表示我們該就此放棄對媒體教育的期待?如非,媒體教育有何作為?回答這問題前,讓我再説一個經歷。
世新日不久前,我從另外一些業界朋友口中聽到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評語:“我們主管不敢請太有主張、太有理想、太會批評的學生,尤其是那些強調什麼新聞專業、倫理、自由、批判的畢業生”。
這些評語說明什麼呢?那位業界主管到底擔憂啥呢?我想這些不過是說明業界文化與專業導向的媒體教育,其價值觀是如此衝突與格格不入。
部份業界朋友對新聞專業和教育或有所期待(如本文開頭那種),但就整體媒體組織的運作而言,要的卻是聽話的工作者:不碰觸法令禁忌(即使是惡法)、不給老闆倒米、不觸怒國家。這些要求剛好跟新聞專業要求相逆。新聞專業要求記者圍繞公共課題,給各造利益關涉者發言機會。光是這點,本地許多媒體的作業就不符專業標準,反而是那些合標準的記者,恐怕要給主管警告說:“難道你要我們一起丟飯碗嗎?這是業界慣例,其他媒體也不會允許你這麼做的。”
當然 ,部分業界老油條可能會將以上問題歸諸法令限制、國家干預。但這些理由無法説明何以屍體照片、名人或一般民衆的隱私可以上報。撇除國家與法令問題,有者甚至直接宣稱:「媒體是商業,是利益導向的事業,take it or leave it」。
由此看出,堅持新聞專業的媒體教育不但難與業界接軌,怕還會招惹業界嫌棄。因此,專業導向的媒體教育難免與新聞機構、國家、媒體財團維持某種緊張關係,因為它必須從法令、業界文化、政治結構、商業邏輯着手,提出一套合理的新聞專業守則和倫理規範。
新院媒體系每年舉辦“世界新聞自由日營”的目的,也就是讓業界與教育界朋友聚集一堂,談媒體工作的困境與契機,讓學生提早認清業界的真面目,為他們注射預防針。除外,也是為了連結有專業理想的工作者,讓他們在去除組織壓力的情況下,談我們對媒體的期待,談可以合作的方案,合力擴大新聞空間、推動媒體、法令改革。
在巨大的結構限制下,這可以說是媒體教育與業界的另類接軌。讓媒體教育與業界保持緊密互動聯繫之際,不流於庸俗、不被市場邏輯和國家威權牽著鼻子走。這樣一個交流機會,也可讓雙方在捍衛新聞專業、自由和倫理的路上相互取暖,不致孤單。
注:以上文章寫于2005年5月5日,刊于《東方日報》。





